茶刚沏好,热气虚虚地往上浮,在清冷的空气里画出些很快就散掉的形状。
窗外的雪,不知什么时候又落下来了,没有声响,只是静悄悄地、一遍遍地,把白日里那些清晰的边角都模糊掉,盖过去。
世界好像只剩下两样:漫无边际的墨黑,和那正在晕染开的、柔软的素白。指尖碰到书页,也沾上了这股子寒气。
恰好翻到王翰的《雪夜杂诗》。这诗题,倒像为这个夜晚量身写的。
人人都记得他“葡萄美酒夜光杯”的疏狂,记得“醉卧沙场”的放达。那是一种在极致的喧闹与生死边上,迸发出的灼人的热。
可在这同样落着雪的夜里,他写的是另一番光景。这里没有催人的琵琶,没有滚烫的酒宴,只有一个人,一间静室,和窗外那场下给寂静看的雪。
《雪夜杂诗·其三》
展开剩余83%王翰〔唐代〕
满天星斗晓来收,万丈瑶台梦里游。
物到岁寒偏耐看,一轩松竹不胜幽。
诗,是从天将亮未亮时写起的。他或许醒了,或许一直没睡沉。“满天星斗晓来收”,昨夜还钉在天鹅绒上的、那些晶亮的光点,正被缓缓漫上来的天光,一颗颗擦掉。
像一场辉煌的戏散了场,看客默然离去,连衣角的窸窣都听不见。夜这块巨大的幕布,正从容不迫地合拢。天地在一种庞大而温柔的交替里,静默无声。
就在这昏明不分的边缘,神思也跟着飘忽起来。“万丈瑶台梦里游”,方才那点儿浅眠里,他的魂灵大概已悄悄溜出这方窄室,飘到那瑰丽得不真实的仙乡去了。
那里有玉阶瑶池,有流转的云气,是一切想象能抵达的、最好最圆满的所在。
梦,是对沉重肉身的一次赦免,是片刻的、无拘的飞升。可梦再好,终究只是个“游”字。是过客,是旅人,是虚的。天光,像一双冰凉而坚决的手,把他从万丈高处,轻轻拽了回来。
他睁开眼。华美的楼台如烟散去,触手所及,仍是单薄的衾被,和满室清寂。只剩心头一点空空荡荡的余响,比之前更显得冷了。
从幻境跌回现实的雪晨,感官反而变得异常敏锐。寒意有了形状,丝丝缕缕,从窗隙门缝里钻进来,往骨头里渗。他有些茫然地望向窗外,那片被雪统治的庭院。
然后,目光便定住了。
“物到岁寒偏耐看”。这七个字,像一声极轻、却又极沉的叹息,从他肺腑间吐出,也落在了读诗人的心上。岁末了,天寒了,万物都收束起来,褪尽了颜色。天地像被卸去所有妆饰,露出最朴素、也最有些无情的底子。
还有什么,值得在这酷寒里久久凝视呢?
他看见了窗前那一“轩”的松与竹。“一轩松竹不胜幽”。
就在星辰隐没、瑶台消散之后,在万物都显得瑟缩的时节,松和竹,却显出了它们“不胜幽”的样子。“幽”,是颜色,是那股子沉静的青碧;更是气息,是一种被风雪淬炼过、反而更显深邃的生命姿态。
松树的老枝虬结着,负着雪,却依然朝着天空伸去,是一种沉默的、有骨力的姿态。竹子被雪压弯了腰,显出谦逊的弧度,可那竿子仍是清癯的,一节一节,风骨未折。
风偶尔路过,它们便簌簌地抖落些雪屑,露出底下温润的青,仿佛在轻轻换一口气,告诉你生命还在那里。
它们从来不嚷嚷。春日里百花争着抢着开时,它们只是角落里一片安静的背景绿。可当严寒把热闹都收缴干净,当世界只剩一片茫茫的白时,唯有这点经年的绿色,不仅没有黯淡,反倒在白雪的映衬下,透出一种内里的、温润的光。
它们的“耐看”,不在皮相,在骨相。是一种“偏”要在此时此地,静静立着的生命的尊严。是时间与风雪合谋,才雕琢出的、只属于寒冬的风景。
炉子里的炭,大概“哔剥”响了一声。王翰坐在那个遥远的清晨,望着他的松竹,心里想的,或许便是这些。
他见过沙场最炽的血与最冷的铁,自然也尝过人生际遇的起落冷暖。那“万丈瑶台”,何尝不是心底曾有的、或依旧怀着的璀璨梦想?是少年意气,是功业抱负,是某个瞬间以为触手可及的圆满。
但那些,终如昨夜的星辰,如刚才的梦,是要跟着天亮一起消散的。能陪一个人捱过生命里寒冬的,或许不是那瞬间燃烧的烟花,而是像松像竹一样,长在性子里的东西。是向下扎得稳的根,是向上不肯折的节。
风雪能压弯它们一时,却折不断内里的筋络。反而让那股“幽”劲儿,被洗得更清,看得更真。
诗,就停在了“一轩松竹”的画面上。没有更多的感慨。他只是看着,把那点风雪中的绿意和幽静,收到眼里,也安放到心里。这点“幽”,驱散的,或许不只是身上的寒气,更是梦醒后,心里那片空落落的雾霭。
茶凉了。窗外的雪,好像也倦了,渐渐歇下来。云层裂开缝,透出些朦胧的晨光,冷冷地照在雪地上。
再读这四句诗,先前因他边塞诗而想象出的凛冽风沙,已然退去。心里慢慢浮起的,是一种宁静的、微微的暖意。不烫,却有点耐久。它来自一种明白:人生总有这样的“岁寒”时分。梦会醒,繁华会散,星辰会隐没。
可是,好像也不必太害怕。
你看窗外,风雪过后,松还苍着,竹还翠着。它们从不对你说话,却用一整片沉默的绿意,静静告诉你:有些好,有些力量,偏偏要在最冷的时候,褪尽所有浮华之后,才显出它最本真、最“耐看”的模样;才让你忽然懂得,那“不胜幽”的底子里,藏着怎样不肯熄灭的生机。
原来,在“醉卧沙场”的慷慨之外,王翰还藏着这样温柔而通透的一眼。这一眼,掠过边关的尘与火,掠过瑶台的云与烟,落回了自家庭院中,一片真实的、安静的绿色上。
然后,他把它写成诗,像在雪地上轻轻按下一个温热的印记。这印记被时光的雪盖了一层又一层,却在某个同样清冷的夜晚,被另一个翻书的人偶然碰到。
指尖传来的,不是刺骨的冷,而是一种隔了千年的、安静的懂得,和一丝淡淡的慰藉。
夜色更深,远处似有似无的钟声,悠悠的,仿佛从唐朝那个清晨,一路荡漾到了此刻。
合上书,那“一轩松竹”的影子,却好像比刚才更清晰了些,幽幽地,映在眼底,留在这个雪夜将尽的时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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